从《拉奥孔》看抗疫题材雕塑创作
时间：2020-07-20 来源： 作者：亚星艺术网 点击次数：
希腊诗人西莫尼德兹说：“画是一首无声的诗，诗是一幅生动的画”，这肯定了诗歌与造型艺术的相似之处，但德国文学评论家莱辛却倾向于指出二者的不同之处。莱辛的书《拉奥孔》分析了诗歌和雕塑处理特洛伊战争中的牧师拉奥孔形象的不同方式。在莱辛看来，在雕塑《拉奥孔》中，虽然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被蛇缠住了，但他们面部表情的痛苦被冲淡成了一种几乎令人悲伤的情绪，并且有一种坚忍的克制；诗《拉奥孔》详细描述了拉奥孔被蛇咬时痛苦的哭泣。为什么雕塑家选择淡化人物最初的痛苦？莱辛认为，这既不是艺术上的无能，也不是艺术家的无能，而是“艺术家对美的牺牲。”希腊艺术的最高准则是美，而包括雕塑在内的造型艺术在表达痛苦时并不美丽。痛苦扭曲的表情和紧绷的肌肉会让人不舒服。艺术家应该尽力避免表达丑陋或不适，也就是说，避免表达痛苦。
艺术家避免的“痛苦”可以用两种方式来解释：从字面上看，它是痛苦情感的表达；从广义上说，这种痛苦的背后是痛苦事件和悲剧或灾难性事件的呈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拉奥孔》中对造型艺术中的避痛的分析可以用来观察当下的抗疫雕塑创作。在疫情期间，中国国家艺术博物馆组织了一些以抗疫情为主题的雕塑。雕塑家们对这个灾难性的主题有不同的解释，但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试图避免痛苦的直接表达。这种“回避”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它冲淡了灾难事件的痛苦本质，削弱了刻画人物的痛苦情感。例如，通过描绘一名医务人员摘下面罩后疲惫和焦虑的表情，这也是雕塑《拉奥孔》所采用的方式，这不是一种完全避免疼痛的方式，因为仍然有一丝疼痛。第二个层次是完全避免痛苦，即不表现出痛苦，从积极的角度切入灾难性的主题；它没有表现出灾难带来的负面情绪，而是表现出与灾难顽强斗争的力量。例如，准备出发的医务人员、在火焰山雷神山医院工地忙碌的工人、奔赴前线的士兵、在实验室开发疫苗的专家、在临时车间缝制口罩的女工等等。
表达灾难或悲剧主题的雕塑创作自然存在着内容与形式的矛盾，这种矛盾是可怕和悲哀的，雕塑的造型艺术应该体现形式的美感。如果内容让位于形式，美是美丽的，但失去了主题；如果形式让位于内容，它就失去了美感。与雕塑《拉奥孔》一样，它符合造型艺术通过弱化痛苦来表现美的规律，在形式美和表现内容之间找到了平衡，既保证了形式美，又体现了内容；但是这个内容需要想象力的补充。毕竟，拉奥孔的痛苦已经被冲淡了，只有想象力才能恢复他的痛苦。防疫题材的雕塑创作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与“流行病”的既成事实及其造成的痛苦相比，“防疫”的有效力量是表现的主体，因此内容与形式的矛盾并不存在。在保留形式美的基础上，更重要的是体现反抗斗争最终将导致的胜利，这是战胜灾难痛苦后精神和道德上的光荣胜利。这一胜利是可预见的结果，是作品内容的升华。从这个角度来看，抗疫雕塑创作实际上是一种超越性地“回避”痛苦的表达。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雕塑《拉奥孔》的表达方式目前没有借鉴意义。雕塑人物细致的悲伤表情和紧绷但不局促的肌肉组织给我们带来了美好的体验。尽管莱辛和温克尔曼对这部作品的分析有所不同，但这并不影响这部作品是对“高贵的简单和宁静的伟大”的出色诠释。这种高贵与宁静通过对细节的描绘得以体现。造型细节对于主题雕塑创作非常重要，尤其是在防疫雕塑创作中，有几个标志性的细节是可以把握的：——面具、防护服、面具画出的痕迹；如果这些示踪元素不包含在作品中，主题将是模糊和概括的。
莱辛认为，造型艺术在表达事件时只能表达一个瞬间，而“能让想象力自由活动的瞬间可能是最有效的”，所以造型艺术家在描绘顶点时应尽量避免这个瞬间。在雕塑《拉奥孔》中，“当拉奥孔叹息时，想象可以听到他的哀号”，但是如果拉奥孔处于最痛苦的时刻，那么想象的附加内容就是拉奥孔在呻吟(峰前的时刻)，或者拉奥孔死了(峰后的终态)，作品直接表现了峰时的状态，留给想象的只有一个相对沉闷的状态。
在选择“某个瞬间”的主题雕塑创作中，有很多经典的例子，如表现抗日战争主题的《轰炸》和《地雷战》雕塑。在《轰炸》《花天有地》中，母亲拉着孩子仰望天空这一极具暗示性的动作预示着爆炸马上就要发生，而孩子把脸埋在母亲的腿上也传达出恐慌，这就是灾难发生的前一刻。萧传久的《地雷战》也选择了“峰前”，也就是士兵们拿着手榴弹、抬着手腕准备投掷的时刻。士兵的表情不是想消除敌人的愤怒，而是决心去死。至于精确投掷手榴弹的情节，可以通过想象来完成。
在抗传染病雕塑中也是如此。雕塑家吴为山创作的《使命》描绘了一位年轻的女医务工作者。她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她坚定而严肃的眼神和直直的标准军礼动作反映了她随时准备好的精神状态。艺术家选择了表现战争的时间，即战争“流行”之前的时间，并采用了纪念碑式的塑造手法，这不仅体现了医务工作者形象的伟大，也让观众想象她将面临多么艰难和严峻的挑战。李迅的《天使的唇印》和谭强的《天使的印痕》展现了高峰过后的瞬间。医务人员摘下口罩，他们疲惫的脸上戴着口罩和护目镜。他们抿着嘴，低垂着眼睛。他们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摘下面具后短暂的休息能持续多久。他们只知道，他们必须努力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处于近乎崩溃的状态。
莱辛在《拉奥孔》中的美学思想基本上是唯物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朱光潜先生评论说，莱辛的《拉奥孔》是“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的范例”，“明确承认文学艺术反映客观世界，有其自身的客观规律，文学艺术的形式取决于所使用的内容和媒介。”从这个意义上说，莱辛对《拉奥孔》中雕塑《拉奥孔》的表现形式的分析，可能会给当前的主题雕塑创作，尤其是防疫主题的雕塑创作带来一些有益的启示。
（作者系中国美术馆研究部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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