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在窗棂上的盎然春意——虎年窗花剪纸絮谈
时间:2022-03-03 来源: 作者:亚星艺术网  点击次数:
【著书者说】
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无论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生子,或者搬新家.经常有窗户装饰来帮助他们。有剪纸和彩绘窗花。一般贴的剪纸、画不限于窗棂、门楣、土地公灶神祠、卧室天花板、炕圈地、祭祖坛甚至粮仓。目的是为人们诗意地生活构建文化空间。它之所以能以独特的能量为沉浸其中的人净化环境、塑造精神,在于它的脐带血还连着民族文化的遥远根脉。现在,我们在谈传统文化的复兴,这是辉煌的篇章。在常规的叙述中,窗花显得很突出,这似乎是对房屋内外装饰图案的替代,以烘托节日气氛。窗花虽然可以画也可以剪,但是近几年剪纸异军突起,似乎可以用剪纸来代替窗花。
笔者曾经写过《剪纸》这本书,以义理形象,以点线面勾勒剪纸的起源,以一定的面积看到其更广阔的文化空间。这源于从小对窗花仪式的喜爱,以及对剪纸艺术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关注。一开始看程铮主编《中国民间美术全集剪纸卷》,吕主编《中国民间剪纸》,一窥全国剪纸格局;看了李泽厚《美的历程》,Jung 《集体无意识的原型》等。我意识到,无论是形象、意象还是抽象,窗花剪纸似乎都可以追溯到原型,其中蕴含着深厚的意趣。其实这个习俗本身就是一本常读常新的沉甸甸的书,值得思考和回味。
彩笔与剪刀,秀出一个个威武灵醒的老虎来
根据夏历,今年是虎年。众所周知,从古至今,对老虎形象的描写一直是很多家族、很多文本挥之不去的主题。其实每到节假日,不仅仅是窗花的剪纸,还有中堂,康外,家家户户的大门等等。老虎的形象从来没有缺席过。最有意思和象征意义的是发誓斩断百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工艺美术大师的高,有《上善虎》、《商陆根》、《倒影虎》、《笑面虎》、《飞虎》、《走虎》、《卧虎》、《花虎》、《玩偶打虎》等精彩作品.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从来没有见过老虎!当她被邀请到中央美术学院讲课时,她想去北京动物园看看老虎到底长什么样。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失声痛哭道:哎呀,高阿姨再也不砍老虎了!为什么呢?其实就像大部分干旱的内陆地区没见过鱼一样,会剪纸的村民每年都能剪出活鱼,在心海的窗棂上欢快地游来游去。世世代代没见过老虎的母亲姐妹们,总是让老虎的形象年复一年地呵护着自己的家园。这就是中国民间艺术的特点,其中似乎有一种集体无意识。
追溯到4000多年前,在石矛遗址就有老虎的形状。也有少数人虎浮雕、牛虎雕的情况;令人想起二里头遗址的绿松石老虎结构,三星堆的青铜雕像朝向老虎.我们可以看到,在苍茫的古代,无论中国南北,先民对虎的崇拜已经积淀成集体记忆,融合成文化基因,不可思议地传承到了今天。那里炊烟袅袅,庭院遮阴,逢年过节各种老虎形象活灵活现。不只是窗花剪纸,门神正厅,虎帽虎鞋,虎画虎包子,泥虎石虎,甚至每个村子都以大虎、二虎、小虎等充满活力的孩子命名。陕北大院石磨对面的磨盘,也是周文化崇拜白虎的象征。这一切,最典型、最受欢迎的,依然是千家万户的彩笔剪刀,炫耀着威武而清醒的猛虎。
为什么一定是老虎?从发生学的角度来看,传统节日一般源于所谓的危日、危日。近代以来学者的研究和田野工作的成果告诉我们,每一个节日的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死亡或灾难的传说。这其实是一个民族深重苦难的集体记忆。后来随着人们生活能力的不断提高,过去的阴影逐渐淡化,庆祝和狂欢逐渐成为主流,而潜在的紧张依然存在。也就是说,原生态节日中的忧患意识和驱邪祈福的安全期待依然贯穿全程。于是,驱邪接福的节日语境,不仅由系统的仪式建构,也由具有强大威慑力的意象建构。虎的形象因其形神兼备而受到人们的欢迎,成为吉祥的使者。
在这种背景下,在口头和书面叙述的传统中,老虎成了一个富有狰狞之美的守护神,与野性的恐怖相异化。刘耀汉写《中华文明源头新探》:“伏羲本来就是虎图腾。”《尚书牧誓》说武王有“三千虎本”;《诗经鲁颂泮水》赞勇臣为“娇娇陈虎”;自西周以来,虎形一直被绘在宫门和旗帜上.如果说这些多是官方不易涉足民俗的图文,那么,后来逐渐完善的童话,或许就在街头巷尾普及开来,深入人心。汉族人英少《风俗通义祀典》引用《黄帝书》说,古时候有个神茶雷宇兄弟,住在硕山,经常用芦苇绑邪灵,用老虎喂;东汉蔡邕《独断》描述得更具体丰富,说海中新月山上有桃树,枝叶繁茂,盘根错节,蜿蜒树冠,覆盖三千多里。东北支是鬼门关,是世上邪灵的必经之地。上帝的神殿就在门口。遇到恶鬼就毫不客气的绑起来,被老虎吃掉.于是历史上的叠虎原型形象就被成功构建了,它在人们的心目中就成了一种超自然的猛兽。可谓勇猛善战,善良可爱,抵御世间一切妖魔,毫不留情,消灭天地间一切邪恶,不失威风。试想,原型老虎,累积了这样的意义,难道就不能活上千年,被千万个家庭接受,承担起众生赖以生存的救灾责任吗?
吉祥之花,中华民族远古而来的族徽
虽然近几年窗花剪纸中逐渐出现了民俗和时事的内容,但节日的窗棂中呈现的依然是花草为主的形象。橙、黄、绿、蓝、紫,千种鲜艳的颜色;霞光像太阳,像烟花,各种红,各种凶。画或剪贴,窗棂里看似春意盎然,其实是头脑里的吉祥祈福。自古以来,不同的花因为与生命的命运和古代圣贤的智慧的碰撞,都有自己独特的原型和花语。换句话说,每一朵花都是微笑着与观者对话,观者会从花语中解读生命的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花原是中华民族之母“华”的原型。
考古学家苏秉琦追溯中华文明起源时,不仅赋诗“华山玫瑰燕山龙”,将新石器时代华山玫瑰图纹,视为先于燕山龙的民族图腾;而且在其著作《中国文明起源》中,一再强调“华山脚下以成熟型的双唇小口尖底瓶与玫瑰花枝图纹彩陶为特征的组合,便是中华远古文化中以较发达的原始农业为基础的、最具中华民族文化特色的花朵。其影响面最广、最为深远,大致波及中国远古时代所谓‘中国’全境,从某种意义上讲,影响了当时中华历史的全过程”。这就是花卉图纹在官方、社会精英和民众叙述中一再处于崇高地位的深层原因。正是有这样根深蒂固的基础,民间口头与图像叙述中,花卉便自然而然占据了主导与主体地位。 还可以从苏秉琦的视域进深一步。在古代,“花、华”二字相通。倘从神话层面追溯,中华之“华”可追溯至创世神女娲母亲华胥之“华”。遥想华胥氏活动华山一带,山下泉护村、老官台彩陶花卉芳香之气萦绕古今。华胥与华山同名自有深意。山下群落初名华族,继而扩展各个民族融为一体的国名,甚至延伸到全世界,范围更为博大宽厚。作为民族的集体记忆,如同歌曲唱我们是龙的传人一样,花卉在我们身边从古至今主旋律一般反复出现,似也在告诉世人,我们是花的传人!于是我们因窗花看到了文化链条的崇高投影,一种文化图腾的血肉与根脉:华胥——华(花)——华山——华夏族——中华民族——华人——华侨——华裔——华文——中华人民共和国。即使归拢到个体,时至今日,哪个女儿不情愿自己貌美如花呢?哪个男子不希望自己披红戴花呢?一朵花,不只是直面时的美丽与芬芳,不只是吉祥柔婉的花语,是我们民族远古而来的族徽,是印痕于我们每个人心灵深处的身份证章。以花为心声,以花为憧憬,以花为仪式,岁时年节因此而亮丽祥瑞。九州方圆,大江南北,此际的窗棂无时不是花朵绽放的时刻,无处不是花香弥漫的氛围。
具体到文字叙述、口头叙述与图像叙述,亦是官方、社会精英与民众三位一体。官方于花的形象叙述,天子赐花,朝廷君臣簪花戴花,始于唐,至宋明演为制度。社会精英赞花颂花习惯成自然,譬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潜),譬如“人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牡牧),可以梳理成花卉颂祝的庄严史诗。而在民间形象叙述中,不只是直接绘花剪花,就是所绘所剪的人物不分男女老幼,动物无论马牛羊鸡犬猪,身上到处开满花朵,堆红叠翠,如此扮饰为天下独绝,而深入此境的我们却司空见惯。这确也构成了世界剪纸史上一大奇观。岁时年节的窗花平台上,年年如斯,花朵如同焰火一般瞬间迸发出炫丽的光彩,却又含蕴着花的传人的悠远意味。
花园意象,中国文化的诗意栖息地
记得幼年时,窗花在母亲是剪纸,那众多的S形杆儿、叶儿、花朵儿,丛丛摇曳;在姐姐是手绘,赤橙黄绿青蓝紫,朵朵生香。每到年底窗纸旧的祛除,新粉莲纸全然刷新。当时所感知的范围自家、亲戚、邻里乡党的家院窗花剪纸,无不如是。现在田野作业视野宽阔了,从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云贵高原或东三省、海南岛等等,所见各处,岁时年节的窗棂布置,多是同质同构的花卉簇拥啊!我曾经琢磨过,母亲所剪窗棂四角特别讲究云纹即云子,岂不是暗示了这是一所为祥云呵护的天堂之所在、仙境之所在吗?不知母亲当年剪贴云子时,是否意识到这是远古而来的企盼?或者更进一步会想到“云从龙,风从虎”的神圣言说吗?我想是不会的。一个从未进入文字叙述传统的农村妇女显然缺乏这样的自觉意识。她所作所为应是集体无意识的自然流露而已。我采访过的不少民间剪纸艺术家,我们无数的母亲就是这样每逢年节以剪绘花卉扮饰自己的家园,如此自然成俗但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就是我自己,当年也只是朦胧感觉到一种深邃与崇高,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李白诗不是说“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吗?天上的神仙都以云彩为衣而御风降临人间。事实上装饰花窗者就是梦想自己身居仙境,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想那云子呈S曲线婉转厚重大气,大有汉唐余韵,不只贴在窗棂的四个顶角,而且在炕围、顶棚的拐角处也是以云子来点缀呵护。生活空间因祥云簇拥而神圣优雅,仿佛神仙缓缓降临施以关爱,新年的幸福感遂之弥漫开来。可见花园是人类一个圣洁符号,是理想境界的直觉造型。谁不是沉浸于可居可游可卧可行的乐园,心仪于窗含千古门泊万象的所在呢?谁不是心往神追如此这般的小园香径独徘徊呢?
花园意象,还会让人联想到中国文化的诗意栖息地。民间四大爱情传说中,许仙白娘子相会于山水演漾的西湖;牛郎织女定情于绿翠红鲜的湖边花丛;孟姜女万喜良邂逅于幽静的后花园;梁山泊祝英台更有十八相送的山水楼台……温馨的爱情都发生在花园之中。大小传统糅合一体的戏曲、小说和诗词之中,仍可渗出如此这般的民族文化基因:书生刘锡与三圣母的爱情萌生于花开云漫的华山;杜丽娘柳梦梅情钟于良辰美景的造园之中;贾宝玉林黛玉并坐大观园中品赏触动心灵柔软处的诗文……可见,百年好合的憧憬,破镜重圆的欣喜,镜花水月的痛楚,都与这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息息相关。由此可知,花园意象往往是人间真情的宣泄处,是纯真爱情的萌生地。这个花园意象,再放开眼量,更会令人联想到人类的精神家园。在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道教等人类的所有宗教中,那最美丽最崇高最圣洁的地方,如伊甸园、乐土、彼岸、天堂、乐园等等,无一不是花园式的建构。可以说,景溯原型秀,花开年节新。一个花窗,便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的文化空间,如此美丽的建构,绿萌红秀,鸟鸣蝶舞,小园香径,风和日丽,无处不赏心悦目,无时不春风风人。这是理想中的天堂落在现实的大地上,是远古创世神话积淀在色彩线条布局之中。花朵盛开四季,云朵簇拥四围,如此凝聚力,如此包容心,如此中华印,展示于人神天地同时在场的岁时年节,谁又不识其中味呢?
当然还可以追溯更多。譬如全国范围的窗花剪纸多为赤红单色。作为红色原型,自然可追溯到两三万年前山顶洞人巫术礼仪的撒红粉活动,也可追溯到周代以赤红为尚的古老传统,以及作为相当长的时间段里成为意识形态主流的儒家对周文化传统的维护与传播。当然凡有规律必有例外。关中东部、晋南和豫西一带甚至更大的地域,每逢年节却以黑色窗花示吉祥与喜庆。而这黑色并非突如其来,不可理喻。它的原型不妨追溯到夏代尚黑、秦代尚黑的厚重传统,甚至还可追溯到老子“知白守黑”的哲学语境中来。总之,岁时年节中的窗花剪纸源头悠远,原型意蕴厚重,这也是其传承悠久仍生机勃勃芬芳袭人的原因之所在。
(作者:张志春,系陕西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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