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杰:在菜市场里办书法展 是向引车卖浆者致敬
时间:2021-05-20 来源: 作者:亚星艺术网  点击次数:
还没到约定的采访时间,推开画室的门,邱志杰已经坐在电脑前,一边解释手头的文章写得很中肯,一边招呼学生们去泡茶。
工作室的入口是日常办公区,邱志杰的办公桌在大门旁边。右边是接待区。沙发上堆着书。说到解释什么,邱志杰总能迅速拿起一本书,准确地翻到一页。墙边还是书,一排巨大的书架。墙上有各种字画,有“谦虚谨慎”、“光明磊落”的。面对大门的是一个“华为苹果手机专精”。邱志杰介绍说,这本书最初是为三元里菜市场的一家商店写的,但由于尺寸不当,最终被留在了工作室。
艺术家、策展人,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教授,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教授,在他的学生郑永和眼中,邱先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人民教师、人民艺术家、劳动模范”。“平时他经常在工作室工作到很晚,会在工作室睡上几个小时,然后再起来工作。对他来说,没有睡觉时间,经常通宵工作。”。在馆长张看来,是个“不睡觉的苦行僧”。
邱志杰一直很勤奋。“我上大学的时候,图书馆老师说我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所以我很生气,好像我没有女朋友一样。”。邱志杰出生于1969年。他的脸又瘦又亮。他说话迅速、诚实、坦率。
菜市场是书法的绝妙发生地
菜刀上贴着“对不起”,砧板上写着“现场成佛”.在过去的五一假期,邱志杰书法展览“人民的食物”在北京三元里菜市场展出。展览仅持续了五天,却吸引了众多媒体报道。在微博上继续发酵,热度迅速打到热搜。
网友东东枪写道:“我去三元里菜市场,买的不多,但是一进去就被这些手写的牌子惊呆了。不仅仅是好看的问题。关键是工作量不小。出来后发现外面有一张海报,是邱志杰老师的展览。很有意思。”
作家张转发了这条微博,他写道:“书法家应该走上街头,拯救招牌”。
也是基于重建书法使用场景的想法,邱志杰介绍说“书法家过去常常用书法做其他事情,写一份文件向组织报告,想念他们的兄弟,写一封信,甚至记账,老中医写一张处方。书法往往是在这种半用状态下无意中完成的”。在邱志杰看来,书法的基本功能是交流、通知和沟通,所以“书法必须离开艺术,回到特殊的日常场景”。
这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2020年7月29日,策展人张找到,提出与书法展览合作。谈话当天,把自己的想法和想法形成文字,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传给了张。文章的第二部分重点记录了书法展览的概念:“书法是一种社会工具,书法是超越艺术的,书法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书法用于宣传和通知、教育、警告、抗议和招揽生意.书法爆棚。”
收到张的短信后,非常兴奋。“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会创造一些有趣的东西。”。后来,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展览被搁置。直到今年4月,接到三元里菜市场可以办活动的通知后,张立即带邱老师去看场子。“我记得他很兴奋,拍了很多照片,觉得菜市场是书法的好地方。菜市场经理说,五一办展览晚吗?最多也就十五天。我看了一眼邱先生,他点点头说好,及时。于是第二天,我们去大团队测量,拍照,收集资料。”
事实上,这个展览的准备时间只有十天。在此之前,邱志杰出差了,同时还负责学校的事务。写作正式开始的时候是4月20日。
但是展会的整体框架基本上是在踏足现场的当天确定的。邱志杰非常善于统筹规划,有自己的做事方式。他说他最大的天赋就是全局,很小的时候就会完成一门学科的全面俯视。
这种天赋也是应用到生活中的,在做事情的时候可以快速的俯视全局,构建框架。退后一步后,邱志杰立即召集学生开会。整理工作量和要做的内容只用了两个小时左右。之后他和同学们一起用网上的文档工作,把要写的字按类别一一列出。一个完成后,他打了个勾。
在这十天里,邱志杰日日夜夜写了将近1000个大大小小的字。他形容“每个展览都在泸定桥上空飞翔”。郑永和是这次展览的工作人员之一。他参与了从前期准备、展览安排到现场拍摄的全过程,也见证了邱志杰的工作。在郑永和眼里,邱先生在工作上是“无私”的。在准备展览的过程中,他面临着巨大的工作量。“邱先生经常忘记吃饭睡觉,但他对写作和这次展览很满意。”。
书法的实用性覆盖了菜市场的每个角落
不同于传统的展览,这个展览是在日常生活中。甚至邱志杰把这种行为命名为“市场写作”,但没有用“展览”来定义——。邱志杰把菜市场的大大小小的版画变成了自己的文字,从门口的宣传标语和管理规定,到店铺门面的大字;从菜刀菜板到商家围裙;从食谱到全谷物的小标签.这篇文章几乎覆盖了菜市场的每个角落。如果只看这些,你甚至应该认为这就是菜市场的书法特色,书法的实用性已经悄然融入了时代。
当然还有更有趣的设计:菜市场中央的钢梁上挂着很多作品,有苏东坡的《猪肉颂》,梁实秋的《馋非罪》,外国谚语,还有一些俏皮的流行语,“都在酒里”,“在厨房遇见苏格拉底”,“不敢回忆成都”。更好的是在菜刀上写“对不起”,在砧板上写“我是佛”,在海鲜摊上写“我是姜太公的狩猎场”.春雪与下里巴人,诗词歌赋与人间烟火,邱志杰让各种意想不到的排列在同一个空间碰撞,和谐共存,天真互补。
邱志杰在他的个人微信官方账号上解释了为什么他要写吃喝这些内容,而不是风雪古诗:“把车开到菜市场
卖浆者流的致敬”,“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4月30日晚,商户下班后,夜幕降临,菜市场在一天的喧闹中归于宁静,迎来了一天中或许是最温柔的时刻。邱志杰和学生们潜入菜市场布展,从晚上七八点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等待着5月1日启幕后人们的检验。
张维娜完全没有预料到,展览很快将如爆裂般在社交网络传播,最开始菜场的对接人只当成普通项目来接待,尽管很配合,但似乎兴趣并不大,也收取了相应的费用。直到展后第二天,“看见带着‘长枪短炮’的专业‘观众’进场,只拍照不买菜,才发觉可能火了”。
程庆战在三源里菜市场经营一家手机数码配件商铺,他的店铺就在菜市场进门处。据他的观察,在5月1日-5月5日展出期间,来菜市场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甚至在撤展后还陆续有人来看。
5月5日撤展前,程庆战拍下小视频记录了三源里菜市场的场景,依然人来人往,大部分人都拿着相机,仰着头看书法,或在某处驻足观赏。撤展后,程庆战店里还有多处保留着邱志杰的书法作品,“专业手机贴膜”“各种纽扣电池”“新到苹果原装手机壳”,还有最大的一幅“华为苹果配件专卖”。原本这些都是要撤走的,他希望能保留,觉得大艺术家的字很有意义,就和邱志杰提了,然后如愿留下。
程庆战说展览期间邱志杰每天都会来菜市场。5月3日,当邱志杰在菜市场被一群人包围着写字的时候,程庆战也伺机表示想请邱老师帮忙给店里写两张字,并希望这次的字用宣纸写,一天后邱志杰便按要求写完请学生送来,文字内容是程庆战自己提的,一张是“贴膜世家”,一张是“贴膜时间”,邱志杰还在右侧写了一些或祝福或调侃的小字。
最想做的鱼肠字,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这次展览中,鱼肠字是邱志杰最想做的一批东西。大概源于闽南人对海的情怀,原本设想的场景是:在鱼肚子里面放入各种字条,当人们把鱼带回家,剖开鱼肚子后才会看到里面藏着的字,字条上写“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飞鸟潜鱼未知死”……
想法独特而浪漫,但现在的人买鱼,通常会要求商家将鱼现场剖杀处理,带鱼回家开膛破肚最后发现一张有趣的字条,这太难了。因此这个想法只能暂时放弃,改成在展览中将一张张字条平铺在鱼身上,当然也取得了很好的艺术效果。
邱志杰老家在厦门郊区。姑妈姑丈家里“种”牡蛎——将花岗岩切成一个长条,插在滩涂上,慢慢地,上面会长满牡蛎。到了11月,他们去海里将牡蛎从石头上铲下来,跳下海的时候要先来半瓶白酒。
邱志杰总结道,“这是渔民的生活,我们福建人是大海里的猎人。”
关于菜市场的记忆,邱志杰印象最深的是17岁那年。彼时,师从厦门工艺美校王振裕老师,邱志杰用最严酷的方法训练自己,列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表,按阶段逐一解决自己的问题,然后每星期抱着一捆画从漳州拿到厦门给王老师看。
从漳州到厦门,有时候坐车有时候坐船,坐船的话坐到第一码头,从第一码头走到轮渡码头,会经过厦门第八菜市场。这是一个血腥的、原生态的菜市场,熙熙攘攘,海边送来的鱼在这里现杀,农民挑着一担菜来卖,菜还带着泥土。
究竟为什么要去菜市场做展览?在展览展出后,邱志杰在个人公众号写了这样一段话:“这里(菜市场)血腥而刺激,热烈而旺盛,同时,文雅而美丽。这里生命以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食物链在这里完整呈现。提醒着书写者,我们都是狩猎采集者的后代。我们学会栽培和畜牧不过一万年。学会写字也不过几千年。然而写字是生命秘密的聚集,去菜市场写字,尤其如此。”
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如果讲述故事的最开始,邱志杰11岁,学习书法,喜欢画画,喜欢古文,在小学毕业之前就读完了几乎所有的章回体小说。那时,报了文化馆办的书法班,教师通常是一些老书法家,那些老爷子很喜欢这个热爱古文的学生,走哪儿都带着他:去跟和尚聊天、磨墨,去考察摩崖石刻,去拓碑,“很快我就变成老人中的少年,少年中的老人”。
少年时期的经历在很多时候无形中影响着邱志杰。流传在老先生们口中,有这样一个传说:古代有个禅僧,每天拿着毛笔在空中画梅花,一辈子没有在纸上画过一笔,没人知道他画得好还是不好。
这种记忆和感觉影响着他,直到“变成了‘光书写’的作品,包括我的《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写到纸都黑了再也看不出字迹,可能都跟小时候的这种感觉有关”。
下定决心学习艺术是在高二那年,有个师姐突然来问,“你要不要考虑学美术?”邱志杰把自己关起来,思考了三天。想鲁迅先生写的《死》,邱志杰脱口而出,流畅地背诵出来:
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
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隔着漫长的岁月,鲁迅先生的话让他深思,反复想自己到底有没有才能?原本是想学古典文学的,去上北大中文系或考古系,抑或当敦煌学家。转而又想,漳州市美术界、书法界的功力都注入在自己身上,“像武侠小说里那样,人家把70年的功力全部传给你。我仔细想完这一切,断定我是有才能的,我就决定来考美术”。
促使邱志杰做这个决定的,还有一件事。1986年10月,邱志杰在厦门看到黄永砯的“达达”展览,有一件作品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布,蚊香搁在上面烧,有的整个烧掉了,有的只留下淡淡的痕迹。那一刻,邱志杰非常明确、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我要干的事情”。
现如今,邱志杰总结艺术对自己而言,是一种可以同时做文学、做政治、做戏剧、做考古的学科,“艺术可以同时让我干别的事情,它能满足我的贪心”。提及是否对艺术有狂热的喜爱?他又平静回答道:“我对艺术有理性的喜欢,我知道我会给这个领域带来东西、带来变革。”
写字是很疗愈的事情
邱志杰喜欢菜市场,但近几年不太有时间去了,生活被工作填满,忙到连去食堂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上午给本科生上课,到中午下课时总会被人抓住,“邱老师我想考研,能看看我的材料吗?”就算考生不来找,也会利用中午时间段召集博士生汇报研究进度。
他形容自己最怕的就是时间不够用。“谁来采访我我恨死他了。”他调侃道。邱志杰几乎将所有的时间用来工作,“不忙会生病的”,“不做无聊之事,何谴有涯之生?因为你没有办法判定怎么做最好,所以你只能靠数量,没办法生活得更好的话,只能生活得更多”。他享受创作,享受勤奋,享受把一个东西研究通透的过程。
让书法回归日常,除了在菜市场做展览,邱志杰也考虑过别的场所:市井街道,地摊集市,又或者在灵堂。
在邱志杰看来,灵堂也是一个特别适合书法的地方,特别适合白纸黑字的地方,“因为它基本的气息是悲的,甚至是瘆人的,它对人的精神的影响力很强大,不管你多么无神论,到了这样的一个生死的关头,那种好多看似没道理的话都能成立。我们的挽联里面往往有对死者过分的溢美,当然也有真诚的赞美和怀念”。
1993年,恩师郑玉水去世,邱志杰模仿郑老师的字体写了所有的挽联和花圈。2017年父亲去世,邱志杰跑回家,也书写了所有的挽联和花圈,两天时间基本就坐在桌子前写字,女儿在旁边看着。在这个过程中,写字逐渐抚慰了伤痛。当有的学生表现出抑郁或彷徨,邱志杰就会引导他们写字,“写字是很疗愈的事情”。
通过这次展览,邱志杰交到了很多新朋友,大部分都是市场的商户,大家纷纷来求字,甚至互推微信。在采访间隙,邱志杰还在回复商户“粽子很好吃”,是其中一家商户在收到他送出的字后寄来了粽子。
还有在上海的商户,问他能否赐字,愿意付酬金,邱志杰按要求寄出字,并告诉对方是免费的,商户坚持要转账被拒,最后按照邱志杰寄件的地址寄回来一些水果——一颗桃子正端端正正放在眼前的茶几上,边角有磕碰的痕迹,邱志杰说,“我不忍心告诉他,昨天寄来的桃子其实已经不行了,路上已经坏了。”但邱志杰看起来,却依然很高兴。就像展览期间,每一次他出现在菜市场,都会被热情的商户包围,接下很多要求赠字的“订单”,被老太太拉着手,被人塞鸡蛋,以至于不敢在菜市场买东西,“明明看到有的东西还挺想买的,我不敢买,一说要买他们就会说送给我”。
展览举办后,邱志杰已送出了大概二三十张字给商户,全部免费。常常在工作结束后,为了这些字写到半夜。邱志杰却觉得这些都是这次展览倍感幸福的时刻,大家热情地维系着礼尚往来的传统,他讲古代文人也是乐于助人的,“不是有那种传说,说老太太卖扇子卖不掉,王羲之把扇子抓过来,每个扇子写几个字,帮人家卖扇子”。
邱志杰觉得将来或许还可以去帮助一些农民,比如哪里的酒卖不出去了,去写个小酒标。又或者,哪里的苹果不好卖了,题个字,经日出日落,待斗转星移,日晒将书法留在苹果上,等到丰收的季节采摘下来,水灵灵红彤彤的带着书法字体的苹果便来到了菜市场,摆在了水果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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