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人与曹斐：艺术与友谊，来自南方的注脚
时间：2026-04-01 来源： 作者：亚星艺术网 点击次数：
二十年前，五条人的阿茂为了想听更多唱片加入了“走鬼”队伍，跟朋友借了1000块跟着人称广州“打口教父”的邱大立去潮阳和平镇进货。他们经常晚上从广州天河客运站坐野鸡车到潮阳和平镇，第二天晚上再坐回广州，他形容坐在这种两地间穿梭的野鸡车上感觉像在骑野猪。
出生于广州，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的的艺术家曹斐那时正往广州的三元里城中村跑，跟欧宁和一伙儿朋友在拍摄《三元里》。
过了一两年，仁科也从县城过来广州投靠阿茂等朋友们，并开始在暨大西门跟购书中心门口卖盗版书。直到06年的某一天，几个城管将他的货品没收。
曹斐，《珠三角枭雄传》剧照，90分钟，2005年
曹斐、欧宁，《三元里》影像静帧，2003年
时间再快进到十年前，博尔赫斯书店艺术机构还在怡乐路上，仁科穿上人字拖，从陈侗分租给他的二楼出租房下到一楼的录像局看曹斐的作品。他从架子上选了好几张DVD，《珠三角枭雄传》、《牛奶》、《父亲》、《怒》、《失调257》……一部部看下来，作品中的幽默感令他印象深刻。
而彼时曹斐早已搬离广州，常驻北京，他们三还并不认识。
直至2021年，五条人在北京看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曹斐个展“时代舞台”，这时他们才算正式认识了。这也是于2023年7月22日在广州体育馆进行的五条人巡回演唱会“大时代歌厅”双方合作的正式开始。
五条人巡回演唱会“大时代歌厅”演出现场，2023年
五条人巡回演唱会“大时代歌厅”演出现场，2023年
两年内的一再延期让演出充满了时代的印记。一波三折的最后，演出定在了闷热难耐的广州夏夜，但所有这些都不妨碍广州体育馆门前的人头涌涌和观众席挥舞飞扬的红色塑料袋。
随着灯光变换，现场舞台上的布景渐次看清，左边设置了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灯带缠绕其上颇有霓虹灯的感觉，和音的歌手们站在二层，从观众席隐约能看见被挡在后面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路牌；视线往右，写着“前方施工，敬请绕道”的模拟在建公路，铜管组的乐手们在上面演奏，整个舞台让现场深夜马路边工地上的临时演唱会。
五条人巡回演唱会“大时代歌厅”演出现场，2023年
屏幕里的从海丰开往石牌桥的列车已到达，宇宙里的大时代歌厅在欢迎你的光临，代表广州的各种元素自星空中投于你眼前：五羊雕像、腊肠、木棉花、鬼脸雪糕、海珠桥、虾饺、爱群大厦、广州文化公园、广州酒家……
曹斐是这场万人演唱会的艺术导演，舞台上单屏、三至八屏影像的灵活转换，假山石、鲜红的发廊灯高跟鞋、红色塑料桶这些元素松弛、幽默的混搭，偶有混乱但气氛总是热烈感人。接地气的舞台设计和视觉传达与艺术家对这座城市的熟悉息息相关。作为活跃于国际舞台的中国青年艺术家，曹斐将因参展而去过的众多城市与广州相比：“广州更有意思，因为在广州的高架桥上行驶时，路也许突然就断了，然后看到待拆的楼房荒草丛生，这种城市急剧扩张产生了荒诞感…..”，她将在广州独特鲜明的城市感受，和对五条人音乐的理解，转化成荒诞戏剧般的舞台设计、服装造型与背景影像。而直接使用作品的情况更为节制：曹斐早期的作品《三元里》（2003），《谁的乌托邦》（2006），以及新作《多托邦》《Oz》穿插首尾，仿佛将浓缩的二十年，过去与未来在舞台上展开。
“曹斐：时代舞台”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1年 摄影：Stefen Chow 图片来源：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曹斐：时代舞台”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1年 摄影：Stefen Chow 图片来源：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南方性的艺术，有时候它可能不在游戏规则里面或者无视这个体系，所以它会让艺术家的作品游移在体系的内外，这个也是为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它的非标准化。”曹斐曾在“时代舞台”的展览现场向《艺术新闻》表示，该展览中的诸多视觉元素无疑亦为这次演出提供了注脚。
作为在广州土生土长过一段时间的创作者，五条人和曹斐都曾受益于这座城市自由和另类的文化氛围。我们也不难看出五条人和曹斐早期的影像作品有不少共同之处，他们擅于将高速城市化变迁中的个人感受进行提炼，将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紧张和矛盾进行重组，荒诞、幽默、诗意、悲怆，总是着眼于大时代中的小人物，而在二十年后这场“梦幻联动”中，也贯彻着对“小”的书写和关注。
五条人与广州当代艺术社群：
以“老朋友”织就的创作之网
五条人和曹斐的合作看似是偶然跨界，但熟悉五条人的朋友们早已能从不少采访中发现许多蛛丝马迹，他们与广州的当代艺术社群的深入交往已逾十数年，和圈内艺术家的相处、合作和互相支持也一直持续着。
他们个人与艺术的关系也并不遥远，仁科初中毕业以后就在家乡的实验中学读了一年的“工艺美术”课程，后来还去了一个贝雕厂工作，每天就是画贝壳。因为老板说最好画一些鲤鱼、龙、鹤、迎客松等吉祥物，他又画了一千多个鲤鱼、龙、鹤、迎客松。
后来仁科和阿茂一起在广州美院附近南亭村那边租了一幢二层小洋楼，主要是卖打口碟和国内独立音乐人作品，叫做“元音工房”，在那里举办了五、六次“完全不插电弹唱会”，还分别请了周云蓬、腰乐队的刘涛、夜郎、秘密后院、南亭噪音等人。因为靠近美院，自然有很多艺术家去他们那淘碟、听演出。一来二去，几乎整个广州当代艺术圈的人都是他们的听众。
五条人乐队在博尔赫斯书店门口演奏的照片 图片来源：网络
博尔赫斯书店也是这个圈子的一个重要据点。它的创办人，当代艺术家陈侗自发翻译出版了一系列法国新小说，其中《午夜文丛》、《实验艺术丛书》系列影响了很多广州的年轻人，而仁科在访谈中也从不讳言博尔赫斯书店对他的影响，“博尔赫斯书店比较酷的是他们会经常邀请一些作家和真正的弄法国文化交流的人过来开讲座。我就住在三楼嘛，就会到一楼去听，听完我会买他们的书来看，就是可以很自然的接触到法国新小说带来的一些很重要的观念上的态度。不光是说得到什么知识，而是学到了一种新的想法，新的思维方式。它不一定马上影响到你，但是它可以教会你用这种方式去思考问题。”
2017年，五条人邀请了陈侗来执导专辑《梦幻丽莎发廊》宣传片，陈侗后来邀请五条人去客串他的影像作品《小街风情》的主角，还给五条人写了《伤心的人》的歌词……在广州，因为资源有限，大家都更习惯以低成本的方式将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实施出来，而朋友们自然就是最好的主角。
仁科、茂涛、黄小鹏 图片来源：摩登天空
在美院实验艺术系任教，对当代艺术教育事业有过卓越贡献的艺术家黄小鹏也是五条人的好朋友，曾和他们有过多次合作，后来2020年他在柏林病逝，五条人还在当年草莓音乐节的VJ影像里致敬了这位刚去世不久的老朋友。
除了和长辈艺术家的合作，五条人也经常和年纪相仿的年轻艺术家们合作。五条人的前两张专辑《县城记》与《一些风景》的封面设计，出自设计师区区500元先生，而如今演唱会中的视觉支持胡镇超，也是后来经常给五条人设计专辑平面、演出海报的设计师。广州为数不多的画廊之一曾在2017年专门为胡镇超和五条人举办了“五条人乐队海报展”。无独有偶，艺术小组冯火也给他们设计了专辑《梦幻丽莎发廊》的封面，如今在演唱会上，梦幻丽莎画廊的logo也闪耀在脚手架上。
《梦幻丽莎发廊》专辑封面
出于对广州艺术生态贫瘠处境的共同感知，这些互相帮助的基因一直保留在广州的创作者社群之间，我还记得2020上半年疫情对艺术行业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当时为了支持广州青年艺术家和在地艺术生态，五条人还参与了一场由艺术家胡向前发起的线上售卖艺术作品的行为表演项目《多余的画廊》。
这些在困境之下的互相帮助也是文艺社群中的创作得以维继的重要因素。艺术家们之间有惺惺相惜，有观念上的冲突与磨合，甚至还需依赖日常陪伴中积累的默契，这些由创作者之间微妙的情感、互相照料及影响织就的网络，有如蛛网般细致绵密。
仁科、曹斐、茂涛在五条人巡回演唱会“大时代歌厅”庆功宴现场
一代青年从乡土到县城再到国际大都市，五条人和曹斐的故事听上去都似乎是些励志故事，但我们所看见的一切都不是孤立，却也并不是那句俗套的“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他们的重要既因他们能驾驭更大的舞台，更是因他们曾在自己生长的土地里深深扎根、细致体察，对遭遇的人与事倾注了关心。正如尼卡·杜布罗夫斯基（Nika Dubrovsky）和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合写的《另一种艺术界》的结尾所说：“每个人都值得得到我们对纪念碑和杰作所投入的那种关心和关注，而且应当永远如此”，我们需要保护的，如果尚未遗失的话，亦是这样一份创作的初心。
撰文/李筱天
*若无特殊标注，
本文图片由艺术家与摩登天空提供
摄影团队：1073 STUDIO
特邀摄影：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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