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与苏轼的三次“相遇”
时间：2021-05-16 来源： 作者：亚星艺术网 点击次数：
1943年5月至6月，美国纽约宾奴画廊举办了“中国古代绘画与欧洲现代绘画联展”(以下简称“中欧联展”)。展览内容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其中，有王维、米有仁、马援、沈周、石涛、周琛等唐至明著名画家的10余幅中国古代名画，以及部分明代壁画；另一部分是10多幅欧洲现代绘画，包括塞尚、马蒂斯、莫奈、达菲等印象派和野兽派的代表作。
这些作品都是在同一个展览空间呈现给美国观众的。
这个规模不大的展览，只是画廊自己收藏和一些私人收藏的一小部分。至于为什么中国古代绘画和现代欧洲绘画——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艺术体系要并列在同一个展览中，画廊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但画廊为这次展览精心印制的画册，间接告诉了观者原因；而对于这个解释，介绍人其实是中国著名学者胡适(1891-1962)，他刚刚卸任中国驻美大使。
原来，位于美国纽约东57街32号的宾奴画廊，是美国著名的先锋画廊。所谓“先锋”画廊，往往以超越时尚潮流的眼光和手法，展示和经营画廊的艺术判断力和影响力。中国古代绘画与欧洲现代绘画并置的方案是“先锋”派。事实上，“中欧联展”两年后，1945年，画廊成功举办了超现实主义者达利的第一次个展；只能看到这种情况。当时，当印象派和野兽派作品在西方画坛备受追捧时，画廊悄悄地对超现实主义作品投以青睐，这是其“先锋”态度的手眼。
那么，这次“中欧联展”的主旨是什么呢？能体现宾奴画廊的“先锋”手眼吗？
在这里，我不妨听听胡适是怎么说的。因为介绍性发言是胡适用英文写的(印成画册序言)，作者试译如下：
两年前，我在耶鲁大学演讲时，引用了中国诗人苏轼(1036-1101)的两句诗：
“判断一幅画的标准是根据它的外观。这种知识和小孩子差不多。”
在现场，我看到耶鲁大学艺术学院的迪安米克斯，俯身向西摩校长耳语：“多么现代！”要知道，这首诗至少是950年前写的。
现在我们看的展览给我们一种忘记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和我刚才描述的场景差不多。我个人对艺术是门外汉，但现在有机会看几个世纪前的中国古画和欧洲现代杰出艺术家的画。
通过这个展览，观众有机会发现和判断中国古典绘画和西方现代艺术之间似乎有某种亲密的联系。那么，这种亲密的接触是一种有意识的相互影响吗？还是只是一切伟大艺术传统发展过程中的自然巧合？
实际上，我们只能从少数现代艺术家的传记中看到，他们从中国古典绘画中获得了灵感，并接受了一些影响。如马蒂斯、塞尚、杜菲等。也许，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中国画只是影响现代艺术发展的力量之一。另一方面，中国艺术是独立于欧洲世界的最成熟、最发达的艺术。它有自己重要的艺术规律，为欧洲现代艺术的发展提供新的刺激、新的印象、新的主题和新的技法。
也许，我们可以清楚地解释独立和并列的艺术体系之间明显的相似之处，类似于我之前用诗句解释这个普遍问题的做法，比如光与色，效果与表达。
无论如何，中国古典绘画与欧洲现代绘画之间的密切联系，在这场非同寻常的展览中，观众仍然难以解决。但是他们会像这次展览的赞助商一样受到鼓励和高兴。这种现象可以用中国哲学家陆象山(1139-1192)的名言来解释：
“来自东海，有一个圣人，有着同样的思想，持有同样的道理。来自西海，有一个圣人，有着同样的思想，同样的原则。一千年前，圣人的思想和原则是一样的。一千年后，圣人的心性和道理还是一样。”
以上800多字的介绍发言，是胡适对专辑《中欧联展》的介绍发言。应该说讲话简短但深刻。演讲以苏轼的一首诗开始了这个问题，以陆象山的一句哲学声明结束了这个问题。可以说举重若轻，中国人的“诗哲”智慧回应了西方世界的“艺术”思维。
可以说胡适的开场白，为宾奴画廊的“先锋”姿态增添了不少；至少在70年前，在美国艺术界，很少有“中欧联展”这样的策展形式伴随着这样的开场白。
胡适首先以苏轼的一首诗提出中国画追求“形似”而非“相似”的旨趣，“中欧联展”的观众很容易联想到以印象主义和野兽派为代表的欧洲现代性
绘画潮流对西方艺术“形似”传统的冲击。此时，中国艺术传统与西方现代艺术潮流的某种共性，莫名地产生了某种“亲切的联系”。值得一提的是，胡适所称的那一次两年前的耶鲁大学讲演，时为1941年1月16日，讲演主题为《一位历史学家看中国画》，讲演稿全文随后刊发在《亚洲》Asia杂志1941年5月号上。这是一次比较全面展露胡适艺术观的讲演，可以从中体悟到作为文史学者的胡适对中国艺术与世界艺术的深切理解。
此次讲演中引用到的苏轼诗句，被明确用于反映中国“文人画”的旨趣，并且指明了中国“文人画”与“印象派”画家之间的天然默契。胡适在讲演中谈到：
从北宋开始，然后是南宋，都成立有宫廷画院，中国的“文人画”在这一时期取得了极高的成就。这些画大都出于有着杰出才能的文人，如苏轼、米芾、文同之手。首先他们有意地摒弃使用彩色，喜欢用黑白两色的素描；把物体的真实轮廓有意地放在次要地位，采取印象主义的理解、想象和神韵的表现手法。苏轼论画，有一句名言：“论画与形似，见与儿童邻。”
1941年1月16日当晚，胡适在日记中记述了这一次难忘的讲演经历。
次日（1月17日），胡适对其在耶鲁大学的讲演仍难以释怀。在当晚的日记中，他特意记下了讲演中引用苏轼诗句的那个“桥段”。
由此可见，胡适是非常赞赏苏轼这一论画诗句的，对此也有着深切的美学体验。于是，在耶鲁大学讲演两年之后，仍念念不忘，又在“中欧联展”的介绍辞中再次使用。不过限于篇幅，胡适对这一诗句的解析，不够充分，只能作为一“桥段”来拈提助兴了。至此，介绍辞、讲演辞与日记中，胡适已与苏轼有过三次悄然相遇了。
值得注意的是，胡适为“中欧联展”所作介绍辞，《胡适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未载，可称“佚文”；这一史事，《胡适日记》中亦失载，研究者应当对此有所重视。
另据查证，在“中欧联展”前后，胡适还曾于当年1月，为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举办的“现代中国绘画作品展”作介绍辞；还于5月至6月间，为纽约现代艺术馆举办的“王济远个人画展”作介绍辞；凡此种种，对研究胡适的艺术观本身，以及其抗战期间利用艺术文化交流从事“国民外交”以推进中美邦交的事迹，都颇有助益，尚需充分发掘与深入探研。
最后需要加以说明的是，胡适介绍辞末尾所引用的陆象山语录，还可以更为明确地概括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古来今,概莫能外”，此语仍是出自陆氏。这位将“理学”转向“心学”的宋代儒学大家，向来被后世文士视作中国儒学重大转向的肇始者。毋须多言，胡适介绍辞中所体现的，中国艺术与世界大同之间的虽微妙难言却亲切永恒的内在联系，苏轼的诗句与陆氏的“心学”，恰恰就可以表达这一意义重大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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