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视观者”：西方图像史学中的母题研究
时间：2021-02-22 来源： 作者：亚星艺术网 点击次数：
在西方艺术史上，不同风格、不同内涵的作品往往有着相同的形式构成，即相同的“母题”。某个母题形式会被不同时期的艺术家赋予不同的文化参照。关注母题意蕴的变化是图像史研究者解读社会文化变迁的有效途径。意大利文化史学家卡洛金兹堡(Carlo ginzburg)在2010年的文章《你的国家需要你》中提到，古今各种西方形象都存在“盯着观者看”的模式，反映了西方社会文化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演变。
“凝视观者”的模式是指这样一种图像母题：画中的人物通常以严肃的目光直视观者，同时用手指向观者或做指示性的手势，营造出“凝视观者”的感觉，从而强化某种概念的权威性。
金兹堡发现，“盯着观众看”的模式实际上出现在古希腊和古罗马。《自然史》年，古罗马学者老普林尼对古希腊画家阿佩利斯(约公元前4世纪)描绘的亚历山大大帝的形象描述如下：“他的手指从画中伸出，雷电似乎在画前的空气中闪烁。”老普林尼还提到，古罗马画家法玛卢斯的画风“具有智慧女神密涅瓦那样的能力，可以从任何角度给观众一个全景”。
公元4世纪以后，西方世界的画像活动一度受到基督教会的限制。《旧约出埃及记》年《摩西十诫》告诫信徒：“不要为自己雕刻偶像，不要把偶像做成像天上、地上、地下、水中的一切。”在这种宗教氛围中，描绘任何形象都被视为冒犯上帝，有时画上帝本身可能会受到质疑。视觉修辞意义明显的“凝视观者”模式是当时艺术家不敢触及的主题。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复兴了图像材料的生命力。在古典时代，它被用来表达神灵或皇帝的力量，被人文主义艺术家用来表达上帝的奇迹或耶稣的祝福。在透视的影响下，画中人再次与观者建立了精神上的交流。15世纪中期，以威尼斯画家安托万诺(Antoinero)为代表的一系列“基督祝福”意象，改变了中世纪耶稣形象的悲伤表情，抬头看着观者，向观者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从那以后，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对“斜视角”模型的美更加熟悉。
列奥纳多达芬奇的画数量不多，但他对眼睛和手姿势的描绘特别有趣。他之前完成的壁画《最后的晚餐》，并没有直接使用“盯着观者”的模式，而是耶稣和他所有门徒的眼睛和手势相互指向，给观者暗示。《蒙娜丽莎》的眼神和自然交叉的双手也是后人反复琢磨的经典话题。同时完成的《施洗者圣约翰》，是达芬奇最明显的让人与观众交流的作品。画中圣约翰看观者的眼神很有意味，右臂自然向上弯曲，手指高高在上，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神秘。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教堂穹顶上绘制的上帝创造天地的图画，几乎再现了“凝视观者”模式的基本特征。老普林尼所说的“他有……可以从任何角度看观众”的效果，在人文主义者的作品中跃然而出。
文艺复兴全盛时期，佛罗伦萨造型师还原了古典时代的“凝视”母题。贝拉斯克斯是17世纪西班牙的主要画家，他以“凝视”为主题表达了更积极的内容。他从公爵随行人员的角度创造了《马背上的奥利瓦雷兹公爵》。画中主人公骑在马上跳到画面深处，手里拿着望远镜指向前方，转过头看着观者，坚定地表示愿意一起去。在他的另一部作品《早餐》中，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少年用沾沾自喜和鼓励的眼神转向观众，竖起大拇指，称赞美味的早餐。这些画可以看作是“凝视”母题的变体，因为它们所呈现的画面氛围不再像最初那样肃穆。
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法国新古典主义大师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创作了两幅以“凝视”为母题的名画：《马拉之死》和《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前者虽然不是视觉上的“凝视”，但作者故意以略显尴尬的角度将玛拉的头靠在浴缸边缘，呈现给观者，与他脸上残留的微笑和悲剧结局形成对比，而挂在浴缸外的人仍握着笔的手，暗示观者与法国大革命的情况有关。这是“比什”主题的又一创新表达。大卫笔下的拿破仑表现了传统意义上的“凝视”母题。拿破仑骑在马上的手指朝那个方向行进，他的目光从画中扫过。观众看起来像杰出将军背后的士兵，有一种明显的威严感。可以看出，“凝视”母题是西方艺术家常用的艺术创作形式，但在日常生活中很少使用，因为它经常被用来突出伟人或圣人的权威。
自20世纪以来，“比什”这一主题在日常生活中被广泛使用。新闻和广告的发展加强了对图像制作的实际考虑。如何让读者瞬间被海报或杂志上的图像所吸引，是艺术创作者关注的问题，“盯着观众看”的模式符合这一要求。在1910年出现的一张香烟广告海报中，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站在胸前举着一个巨大的烟盒，用手指看着观看者，从而形成了一个销售姿势。海报的效果正是同时名为《广告写作》一书中所设想的：“它以一种有说服力的对读者说话的姿态赢得了关注，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你，读者先生”，“你需要这个”。"
英国漫画家阿尔弗雷德朴正苏的作品《凝视着观众》对后来的海报创作产生了长期的影响。20世纪初，他为《伦敦观点》杂志画了一幅肖像画，以当时英国政府高级官员基奇纳勋爵为主角，给社会动荡时期的英国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画中，身穿制服的基奇纳表情严肃，用手指看着他。“你的国家需要你”写在最下面，“你”字放大了，特别突出。这张海报不是在官方指导下创作的，但却意外地在民间产生了积极的反响。此后，它被许多西方国家用于国家政策宣传的各个方面。比如美国政府号召民众购买“自由基金”，就推出了自由女神像的海报，盯着看的人，指着看的人。图中写道：“你，买下自由基金，这样我就可以避免灭绝。”
值得注意的是，现代海报中“盯着观看者”的对象发生了变化。在过去，它通常用来表达政治或宗教权威的威严或崇高，并向公众宣布主要权力
为商业经营者用于制作广告、海报以吸引读者，或是政府用来争取民众的支持。民众不再是被施威者，而是成了被争取的对象。 金兹堡关注的“逼视观者”模式在20世纪中期以后日益表现出大众化趋势。例如，美国广告委员会为森林局设计的“护林熊”海报中，护林熊戴着护林员的帽子，手拿防火铁锹，虽憨态可掬，但表情严肃，手指观者。海报下方是两个醒目的单词：“ONLY YOU”。英国20世纪90年代出现了一幅呼吁民众支持政府的海报。它依然是80年前的基奇纳勋爵海报的人像构图，但脸部是一张穿破原有海报而露出的非裔英国男青年的面庞。作者借此表现英国社会对非裔国民的重视。2020年，全世界人民都在抗击新冠病毒的传播。“逼视观者”模式成为宣传闭户自律的表达方式。伦敦街头，基奇纳逼视观者的巨幅海报再次出现，标语变成：“英国人，你的国家需要你，坐在沙发上。”同类海报还有戴着口罩的医生郑重地指向观者，提醒民众“你的国家需要你，待在家里”的海报。
“逼视观者”模式在西方图像史研究中长期存在，并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事实上，图像中的母题研究是现代图像史研究的主要取径之一。它较早见于德国学者艾比·瓦尔堡的研究。瓦尔堡梳理出一条从古希腊星象图中的珀尔修斯，经古罗马、中世纪，演变至15世纪湿壁画中的星座神像的脉络。他希望从众多历史图像中识别出母题背后相同的认知方式，并分析其所代表的精神文化传统的延续和变化。其学生帕诺夫斯基在《图像学研究》中进一步指出，如果扩大对图像中同类母题的识别范围，并结合母题出现的时代特征和文化传统加以思考，就可能更深入地了解过往人类精神活动的内在意义。
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由于识字率较低，全面记录和表达社会各阶层心智状况的材料往往是图像而非文字。因此，在视角日益大众化且更注重社会心态分析的新史学探索中，对图像的研究将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而在图像史研究中，关于母题的研究使隐匿于图像中不易察觉的信息在历史学的长时段视野下呈现出来。它关注的是图像制作者的精神世界，使图像史研究开始深入到思想史和观念史的范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是图像史走出以研究建筑、服饰、图像等形貌信息为对象的物质文化史取径的一种努力。
（作者：李根，系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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